芸芸众生

欢 乐 童 心

    “小家伙，永远别长大！”这是在法国现代作家让·阿努伊改编的希腊悲剧《安戈提涅》中，国王对年轻的侍从说的一句话。似乎违背常理，但却反映了一种生理和心理的碰撞，苦恼和欢乐的搅拌，充盈和虚亏的辨证。这使我想起一件事，前些年纽约大学一位60多岁的教授，在骑自行车逛上海城隍庙时，竟像儿童一样双手脱把，引吭高歌。这是不是颇似苏东坡“老夫聊发少年狂”、陆游“时放曾孙竹马骑”啊！如果说诗人“乐而忘忧，不知老之将至”的话，那么国王就是苦而思乐，深悔童心已失了吧。

    于是我想起了安徒生、泰戈尔，想起了冰心、张天翼。是的，没有童心，哪有童话！

    岂止是童话，世界上有多少文学艺术巨制是在金光闪闪的童心照耀下昭示于世、彪炳史册的！

    岂止文学艺术，世界上有多少伟大的科学发明，最先竟是在稚幼的童心中孕育！

是的，无论多么伟大的人物，只有当他把追求作为乐趣，在欢乐中追求，在追求中创造欢乐，他的追求才有意义，才能永受尊崇。

    欢乐在哪里？在于永不泯灭的童心！

    童心何以欢乐？过去我想，无非就是“少年不知愁滋味”，后来觉得这样理解似乎过于片面和武断，于是便到明代李贽的《童心说》中寻找原因。可是老先生板起面孔说童心，除了“童心乃真心”、真心因见识多广而失却的结论外，再没有提供出不让我失望的理由。因此我想还是让孩子自己说话。

    有这样一个故事，说有一位哲人给物理学家、数学家和一个孩子出了个题目，让他们用最廉价又最能使自己快乐的方法，尽快把一个密闭的房间装满东西。就在物理学家勾画草图、数学家反复计算，都在皱着眉头设计种种方案的时候，小孩子已经点燃了一根蜡烛，昏暗的房间里一下子盛满明亮的烛光，小孩子围着烛光唱歌跳舞。哲人问两位专家，你们不知道《烛光盛屋》的古老民间故事吗？专家说我们知道，可我们是物理学家和数学家啊，怎么会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呢。哲人叹了一口气说：“简单的心一旦复杂起来，欢乐和幸福就离你们越来越远了。”

    有人说，人心是个袋子，装东西少时叫心眼儿，装多了叫心计，装得太多了就叫心机。孩子的欢乐就在于用简单去对待复杂，用简捷去应付繁琐。好在两位专家的心机只用在技术上，因而不至于剥夺他人的欢乐。

    人们皆知童心可贵，但又很难放下架子，不少人都在装作“成熟”，殊不知世俗的成熟观掩埋了多少欢乐，甚至伥助了多少恶行，要知道孩子的天真有时要比大人们的成熟高尚得多。英国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威廉·华兹华斯说：“孩子乃成人之父”。我记得有这样一件事：美国一位学社会学的女大学生，毕业后为了作社会测试，化装成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妇人。她在街上无人怜悯，处处遭到冷遇。而当她来到海滩上时，一群孩子像小鸟一样飞过来，齐声喊“老奶奶”，拉着她在海滩上坐下来，唧唧喳喳地问这问那。女大学生把成熟的街市与天真的海滩进行了对比，对美国社会的人情冷暖频发感慨。这件事使我感到，童心的简单是以善为真髓和取向的，善才是快乐的根基所在。

    成熟和欢乐本不应该是非此即彼的对立，但在一些人的面前也着实存在选择的考验，而且并不一定谁都能选择得当。因为按照经济学的观点，做什么事情都要讲究成本，具体到利益得失的时候，恐怕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把握的。我读过一篇《建造沙城》的小品，说的是一个男孩子在海滩上建造一座沙城，整个下午，他顶着烈日，挖护城河，砌沙墙。瓶子作为岗楼，冰棍棒将是桥梁，一座沙城将要建成。而另一个大男人坐在办公室，整理一大堆文件，电话架在肩上，修改电脑里的数字，签署合同。男人很高兴，利润获得了，一个王国将要建成。两个人都是王国的建设者，都是勤勉而怀着坚定的决心，他们面临的结果也将一样。男孩子早就看到了结局，而大男人却忽略了她。当黄昏来临，海潮逼近，孩子跳着，拍手欢笑。他没有悲伤，没有恐惧，当伟大的破坏者撞向他的城堡，当他的杰作被大海淹没时，他微笑着拾起工具，牵着父亲的手，回家了。而那个成年人却不聪明，当岁月的波涛冲毁他的城堡时，他是恐惧的，保护着它，用力阻挡波浪，颤抖着怒骂涌来的潮水。最后，作者写道，学习孩子，向前走，去建造城堡，但要以孩子的心去建造。当太阳下山，潮水涌来时，拍手喝彩，向生命的过程敬礼，然后回家。

    我明白了，欢乐也好，善也好，最终的评判者是利益。在利益得失面前永葆一颗平常心，这才是童心的真谛。童心即为平常心！

    心理上的老而还童，是一种毫无矫情的生活态度，是一种自得其乐的生存智慧，因而在根本上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大彻大悟。

    伟哉童心！